【旧文新发】圣洁时辰2002年1月10日0点01分——悼

2019-07-13 15:53栏目:战史风云

  笔者按语:钟敬文先生逝世九周年忌辰到了!追念之余,将当年我写的这篇悼文发表在这里,既寄托我的怀思,也愿和年轻的同学们共同学习钟老的不朽精神。

圣洁时辰2002年1月10日0点01分

──悼念中国民俗学奠基人百岁宗师钟敬文先生

乌丙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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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元月10日0点01分,是东方星空最灿烂、最清净、最安静的圣洁时辰,中国民俗学奠基人、百岁宗师钟敬文先生就在这个时辰于北京仙逝。临去时,他老人家说了最后的两句话:“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我想回家乡!”他就这样带着他的“宏思遐想”走了!噩耗传来,在我耳边立即响起了老师不久以前吟诵的那首百岁绝唱:

  历经仄径与危滩,步履蹒跚到百年。

  曾抱壮心奔国难,犹余微尚恋诗篇。

  宏思遐想终何补,素食粗衣分自甘。

  学艺世功都未了,发挥知有后来贤。

  这是钟老在2001年8月初,为自己即将步入百岁高寿吟诵的一首七律,题名为《拟百岁自省》。9月9日,我进京驱车前往友谊医院看望钟老时,得到了一份这首诗的打印稿。当时,在老师身边我读了这首诗后,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我想以我的感受当面解读这首诗,借以宽慰老师与病痛抗争的心情;尽管当时钟老还是那样精神抖擞,谈笑风生,但我还是担心老师因为我的感慨而兴奋动情伤了身体。那是因为早在四十九年前我在老师身边做研究生时,就常常在读过老师的诗文后当面发一些感慨。如今,读过他这首为“百岁”而感怀的诗,我当然也按耐不住想说出我对老师在诗中所写的“壮心”、“宏思遐想”和“学艺世功”的评价。我深知老师在一百年的长路上历经坎坷,多遭危难,步履维艰,也了解老师一贯的安贫乐道;我自信也理解老师的“壮心”、“宏思遐想”和“学艺世功”的含义。钟老生前在和同辈学人或晚辈学子的接触中,经常坦率地谈心、叙情、言志,甚至直白他的处世为人;但是,他的“壮心”、“宏思遐想”和他在“学艺世功”方面的伟大抱负、凝重情结和精深体验,并不总是逢人便讲的。相对说来钟老却常常把这些思想情感的精粹提炼出来,吟唱成诗。这正是在《拟百岁自省》中钟老自白的“诗篇”之“恋”。23年前,我曾受师母陈秋帆教授之托协助钟老整理过他的诗文,从那时起我对读老师的诗有了一个飞跃的认识。读钟老的诗,最重要的在于从诗篇饱含着钟老的理想追求中汲取鼓舞鞭策自己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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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20年前,钟老以80高龄之身驰骋在祖国的东海西川和塞北江南,其中有两件大事很值得一提。一是他奔赴云南讲学成功;二是他北上辽宁丹东推动了共和国第一个民俗学会-辽宁民俗学会的成立。当时曾被学界传为佳话,盛赞为一场“南征北战”的壮举。有钟老在1981年9月18日口占的一首七言绝句诗为证:

  劳民文艺堪千古,发采扬辉待我人;数日西堂同讲习,南征不负八旬身。

  这最后一句透出了一股宝刀不老的豪壮气慨。南征如此,北战更不逊色。钟老在1981年8月3日口占的《丹东绝句》诗中写道:

  少壮饥驱惯漫游,暮年行止有新猷;为援绝学挥红帜,来作丹东十日留。

  钟老那时把极左思潮摧残下的民俗学愤慨地称作“绝学”;他正是为了援救濒危学科才挥动着红旗,来到辽宁丹东主持了那次里程碑式的民俗学会议。每当我读这首诗,眼前便立即闪现出钟老当年在丹东锦江山会议上“挥红帜”的矍烁精神。当辽宁省委领导委托我把批准成立辽宁省民俗学会的消息提前转告给钟老时,他在他那极有纪念意义的锦江山住所(周恩来总理访问朝鲜时下榻的房间)里,快活地跳了起来。随后,他召集了到会的12个省市自治区的民俗学者,主持了准备成立中国民俗学会的会议,并通过《光明日报》发表了会议纪要专稿,全国各省大报纷纷转载,钟老的“南征北战”产生了全国震动的效应。当时,钟老在北京市政协的一次全委会上作大会发言时坦诚地说:

  有些同志见我年事已高,又碌碌不肯自休,“南征北战”,任务满身,有的劝我尽量辞去那些职务,静下来整理过去的各种文稿……我由衷地感谢他们的好意。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放开它去回顾过去。放弃今天,就将失去明天!这将是多大的损失!……我眼前的任务,是为了使更多的人能够写出有价值的专著。自己的东西是否写成,并不是很重要的。……我们在学术上希望看到的是“春色满园”,而不是一枝出墙的红杏。

  10年前,庆贺钟老90大寿时,我重读了钟老80大寿时口占的七律《八十述怀》。当时,摘引了诗篇的最后一句“要把秾华饰暮春”作为标题,在《民间文学论坛》上发表了一篇较长的祝寿文。那首诗充分展现了钟老崇高的爱国壮志。他唱道:

  已是人间八十身,险途历尽见通津。

  儿时情事犹留影,早岁文章少惬心。

  举国正开新局面,诗人当绘锦乾坤。

  白头不叹东隅失,要把秾华饰暮春。

  他面对全国改革开放的新局面,表现出不计个人得失,不顾年事已高,要用焕发的青春绘 饰锦绣乾坤的雄壮气魄,感人至深,催人奋进!他把重任担在自己肩上,一步步走过无数个今天和明天,最后跨过了他奇迹般的人生百年,进入了民俗学的新世纪春天。是什么力量推动着钟老坚定地跨上了新世纪的长征路?只要看看历史平台上钟老的少年壮志,就不难找到他百岁时“壮心不已”的缘由了。钟老曾多次在谈到“五四”时期的歌谣学运动和稍后的民俗学运动时,反复阐明它们都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有机部分。正是由于“五四”运动哺育了少年钟敬文,惊醒了青年钟敬文,才使他确立了终生为之奋斗的“学艺世功”。他在91岁时写的一篇题为《我与我们的时代·祖国》的自述文章中写道:

  “五四”文化运动“使我睁开原来有些迷糊的眼睛。它在我眼前展开一个新的学艺世界。……后来成为我终身致力的科学的民间文艺学、民俗学的种子,正是在那时期播种下的-因为接触到北大的《歌谣》周刊,我被深深吸引了。此后,我便成为民俗学这位科学女神的忠实信徒。

  总之,”五四“这个政治、文化的伟大运动,在我初踏入人生道路的时候,惊醒了我,提携和哺育了我,我对它产生了不能磨灭的感应。……把它称做我的启蒙老师。……只要我还活着,就将虔诚地怀念这位老师!

  我一息尚存,就要为所从事的科学竭尽智能。因为它已经成为我整个生命的有机部分了。

  钟老这段激扬文字是把他从”五四“时期的感受和一直延续到90岁高龄时的”不能磨灭的感应“凝结在一起说的。说到至极之处,他痛快淋漓地说出”只要我活着,就将……“,”我一息尚存,就要……“”终身致力“于献身”民俗学这位科学女神“的壮志。他是那样”竭尽智能“,那样”忠实“和”虔诚“!他自己从不吝惜辛苦地耕耘、收获,展现了他为”民艺世功“献身的精神,最终赢得了今天民俗学大花园的似锦繁华。在钟老的百岁生涯中,他为民俗科学事业献出了80多个春秋!这是世上少有的奇迹。尽管如此,钟老生前却从不自满,在他百岁吟唱的诗句中,仍在”自省“,仍在慨叹”学艺世功都未了“,把希望寄托在”后来贤“的身上。他另有两句诗说得好,”吾侪肩负千秋业,不愧前人庇后人。“他的”壮心“一直牵系着”后人“;他始终饱含着对几代学子的厚望。他93岁时出版的《民俗文化学:梗概与兴起》一书的自序中有一段发自肺腑的话,正好可以为他情系”后人“或”后来贤“的诗意做最好的註疏。他恳切地说道:

  我的年纪已经老迈。虽然对于这种新学科,壮心不已,但是到底精力有限。我热切希望国内有志之士,对它下定决心,奋勇精进,使这株人文科学的新树迅速发荣滋长,乃至于蔚为华林。这不但是我这位世纪老人的诚恳心愿,也是我们祖国新时期人文科学发展和民族精神文明建设的迫切需要!

  老师生前的”壮心不已“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对我也”产生了难以磨灭的感应“,使我怀着一颗”壮心“,跨过古稀,继续奋勇精进。1999年12月在辽宁省举办的”乌丙安从事民俗学学术活动45周年研讨会“上,钟老委托在京的学者给我带来他的新著《钟敬文文集·民俗学卷》作纪念,他在书的扉页上用苍劲的浓墨笔迹写了一句话:

  当此丙安同学七十寿辰,我以书纪念你在民俗学活动上的辛劳!

  钟敬文1999.12.北京时年九七当会议上宣读完钟老这句话的时候,全场200多位中外来宾欢声骤起,掌声雷动,都为钟老的”寿星祝寿“所感动;为他那”不愧前人庇后人“的风范所感应。当时,我却有一种特殊的感受,只觉得钟老还像他51岁壮年时招呼我这名24岁的首届研究生那样亲切。每当我的学生在耳边尊称我”乌老“的时候,我便想到钟老唤我”丙安同学“时的情景,使我受到他”壮心不已“的强烈感应而持久地精神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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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在悼念钟敬文老师百岁仙逝的肃穆时刻,重要的是,要重新精读老师的诗文,精读老师的”志“、”情“和”壮心不已“的精神,老老实实学习并认认真真精读我国民俗学的世纪宗师”钟敬文“!2002年1月10日0点01分这个圣洁的时辰,我将永志不忘;它将时时处处警示我在继承钟老遗志的征途上永远不得松懈,像老师那样,只要”一息尚存,就要为所从事的科学竭尽智能。“

(2002.1.12沈阳、时年73岁,2011.1.8网上重发8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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